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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07 03:24 來源︰三峽宜昌網 責(ze)任編輯(ji)︰李敏

  我往往“魂(hun)不守舍”,嫌(xian)you)峒jian)昏暗逼仄,常悄悄溜出舍外游玩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凝斂(lian)成一顆(ke)石(shi)子(zi),潛伏(fu)澗底zhu)Jshi)光水一般在(zai)我身上(shang)淌(thang)瀉而過,我只知身在(zai)水中(zhong),不覺(jue)水流。靜止的自己hai) fang)佛在(zai)時(shi)空之外、無涯無際的大(da)自然里(li),僅由(you)水面(mian)陽光閃爍,或明或暗地照(zhao)見一個依附于無窮(qiong)的我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放逸得像(xiang)傾(qing)瀉的流泉。數不清的時(shi)日是我沖洗下的石(shi)子(zi)。水沫蹴踏飛(fei)濺過顆(ke)顆(ke)石(shi)子(zi),輕輕快快、滑滑溜溜地流。河岸束(shu)不住(zhu),淤泥(ni)拉不住(zhu),變雲(yun)變霧,海(hai)闊天空,隨(sui)著大(da)氣飄(piao)浮。

  有時(shi)候(hou),我來個“書遁”,一納頭鑽入(ru)浩瀚無際的書籍世界,好比(bi)孫猴兒駕起跟頭雲(yun),轉瞬間(jian)到(dao)了十萬(wan)八千里(li)外。我遠遠地拋開了家,竟忘了自己何(he)在(zai)。

  但我畢(bi)竟是凡胎俗骨(gu),離不開時(shi)空,離不開自己。我只能(neng)像(xiang)個流浪(lang)兒,倦(juan)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睡覺(jue)。

  我鑽入(ru)閉塞(sai)的舍間(jian)。經(jing)常沒人打掃(sao)收拾,牆角已經(jing)結上(shang)蛛網,滿地已蒙上(shang)塵(chen)埃,窗(chuang)戶在(zai)風里(li)拍(pai)打,桌上(shang)床上(shang)什物凌亂。我覺(jue)得自己像(xiang)一團濕泥(ni),封住(zhu)在(zai)此時(shi)此地,只有摔不開的自我,過不去(qu)的時(shi)日。這個逼仄凌亂的家,簡直住(zhu)不得。

  我推(tui)門眺望,只見四鄰家家戶戶都(du)忙著把自己的屋子(zi)粉刷、油tui)帷 頒輟 kuo)建呢!一處處門面(mian)輝(hui)煌,里(li)面(mian)回廊復室(shi),一進又一進,引人入(ru)勝。我驚奇地遠望著,有時(shi)也逼近窺看,有時(shi)竟挨進門去(qu)。大(da)概因為自己只是個“棚戶”,不免有“酸(suan)葡萄(tao)”感。

  一個人不論多(duo)麼高(gao)大(da),也不過八尺九(jiu)尺之軀(qu)。各(ge)自的房舍,料想也大(da)小相應。即使憑彈性能(neng)膨(peng)脹擴(kuo)大(da),出掉了氣、原形還是相等。

  屋里(li)曲折愈多(duo),愈加狹隘;門面(mian)愈廣,內室(shi)就愈淺。況且,屋宇(yu)雖然都(du)建築在(zai)結結實實的土(tu)地上(shang),不是在(zai)水上(shang),不是在(zai)流沙上(shang),可是結實的土(tu)地也在(zai)流動,因為地球在(zai)不停地轉啊!上(shang)午(wu)還在(zai)太陽的這一邊,下午(wu)就tu)韉dao)那一邊,然後就tu)魅ru)永(yong)恆的長夜了。

  好在(zai)我也沒有“八面(mian)光”的屋宇(yu)值得留(liu)戀。只不過一間(jian)破陋(lou)的斗室(shi),經(jing)不起時(shi)光摧殘,早晚會(hui)門窗(chuang)傾(qing)欹,不蔽風雨(yu)。我等著它白天曬(shai)進陽光,夜晚透漏星月的光輝(hui),有什麼不好呢!反正我也懶得修(xiu)葺,回舍吃個半飽,打個盹兒,又悄悄溜到(dao)外面(mian)去(qu)。

  摘(zhai)自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民文學(xue)出版社(sh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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